好久没这样了。
祁风擦干脸上的泪水,迎面投来小护士灼灼的目光,脸一沉,踱下了便道,开门上车,低头不语。
小护士没有马上拉下手刹,静静地坐在一旁,男人的悲伤很能感染别人,就如同见落花而伤春,她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开车。”祁风轻轻道。
“哦…去哪儿?”
“随便。”
车子开动,沿外环路路肩缓缓行驶。
居民楼亮起了灯,天阴的缘故,路上行人很少,能见度也较以前差些。祁风望着闪闪烁烁夜灵似的灯火,没来由的一阵抑郁,一贯乐观豁达的他,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会这样,或许抑郁,也代表着某种解脱吧。
如果每盏灯火都是一个家,那车子沿弧线行驶,就是与成百上千个家擦肩而过,祁风想,要是楼上某盏灯光的主人正朝楼下凝望,看到富康车,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?或许,会胡乱猜测一下车里人夜行的目的,也许会看一眼便不屑地扭开,毕竟,这样的车子和人太多,多到失去了关注的价值。
城市的漠然让祁风感到孤独,车子走的这个圆离家再近,也永远和家没有交集,而自己的家是在蓝皮街,还是在租房,还是根本就没有,他不知道。
祁风点燃一根烟,烟雾从车窗的缝隙中飘散。车子里的两个人已经沉默了很久,小护士也似在思考着什么。
“你喜欢我。”
祁风吐出一口烟雾,任由其在眼前氤氲,再被车子里较高的压强吹出车外。
“什么?”小护士从沉思中醒来,眼睛里布满困惑,旋即咯咯咯的笑了,两腮微红,吐出舌头做了个滑稽的鬼脸逃避这个问题。
“你不回家吗?”
“我回家,你怎么办?”
小护士有感于祁风的跳跃式思维,脱口而出,无意间触到了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部位,扭过了头。
“我…”祁风的心头像是被谁猛地拧了一下,沉声道:“不用管我。”
小护士轻轻叹了口气。
时隔几日,以为萍水相逢的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,却于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在街上碰到,还“救”了他,而他却毫不领情!千言万语,只剩一个叹字。道:“那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祁风简单地回答,掐灭了烟头,丢进车内的烟灰盒,啪的一推,道:“前面停车,我下了。”
小护士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,尤其是这样的男人,自己虽算不上国色天香,却也不乏异性缘,走在大街上,也能为城市增添一道靓丽的风景,而这个家伙?!
前面不远便是凌云市着名的人民公园,占地50余亩,大部分地表被植被覆盖,灯火朦胧,曲径通幽,是少男少女谈情说爱的圣地。
小护士找到一处泊车港湾,将富康车缓缓停靠,祁风推门下车,看看手机,九点十分。
九点十分?
祁风心里倏地一动,夏雪儿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,不就是这个时间吗?感情的事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祁风不是那种轻易付出感情的人,付出便渴求收获。夏雪儿是黄祖龙的未婚妻,这点他迫于无奈也只能选择接受,但连交往都不行…却让人伤神。喜欢一个人可以把她的快乐当成自己的幸福,但不会有人愿意做感情上的“活雷锋”潜水式的默默奉献,大多数人都会力求分享,否则何谈幸福?祁风也不能免俗。
“用不用我陪你?”小护士按了下喇叭,探出头吸引祁风的注意。
祁风摇了摇头,径直走上公园的台阶,不远处娇艳的月季和柏树矮墙散发出清新的气息,祁风深吸了一口,心旷神怡。
“喂——!”
小护士再次按了一下喇叭,祁风转过身,发现她小脸胀得通红,咬着嘴唇,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。沉吟了一下,道:“路上小心。”掉头便走。
“你说过你是个负责任的男人!”
一阵风迎面拂在祁风的脸上,竟是凉凉的,天很久没有阴过,公园里少却了往日的喧嚣,小护士瞪着祁风,眼睛里喷射出一股哀怨的怒火。
祁风怔住了。他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。
自己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吗?
还真值得推敲。
祁风呆呆地戳着,脑袋里逐渐凝重。父母,这两位最亲近的人,自己尽孝心是自觉自愿的吗?还是需要别人提醒?对刚子和少志的承诺,到目前为止来看,还不如一个善意的谎言。对自己,事业在先,还是女士优先?对自己认识的人,曾经换位思考别人的感受了吗?
没有。
“哼!坏蛋!”
小护士恼羞成怒的表情丝毫没有掩盖她的可爱,整张脸像个皱着眉头的瓷娃娃,扭亮左转灯,踩了脚油门,车子向主路驶去。
“流氓!”小护士恨恨地想,自己怎么会喜欢这么个人?分明就是个冷血动物!不懂得人情世故,不明白知恩图报的傻瓜!
车子驶入主路。小护士把怒气集中在脚上,这个时候,也只有极速行驶才能降低她一点点的愤慨!车子加速到20麦,前方不远处路牙上却嗖的窜出来一个人。
“吱——!”
小护士吓得花容失色,紧急刹车,ABS都启动了才把车子咯噔咯噔停在那人身前几厘米处!心里一缩,探出小脑袋朝车窗外喊道:“要死了你?!不要命了?!”
那人身形健壮,玉树临风,一拂额前的头发,沉声道:“打劫!劫色!”
祁风忽然想明白了。自己还真是有很多缺点!牛不知力大,人不知己过。而一旦认识到了自己的缺点,生活一瞬间便柳暗花明。
夏雪儿,自己和她接触充其量不过三天,人家凭什么就要对自己一往情深。还有就是鸡仔,他混黑道,自然也得在黑道中生存,出卖自己难免不是牛不喝水强按头,马六甲那样的人物,他不想就范也是得就范的。而对于这个小护士,还有乔美娜,自己伤害了人家还觉得很无辜,着实有些太以自我为中心了。
怪不得,老妈曾一度说自己是祖传的不说理。
刻板。祁风觉得自己的性格布满生活的烙印,童年在父母的唉声叹气里度过,本来阳光明媚的大学,被自己忙碌的家教和勤工俭学折磨得味同嚼蜡,上班之后仍然一样,只知道傻干,忽视变通。自强固然是可圈可点的闪光点,但过于自强无异于自闭,却是深入骨髓的毛病!
祁风想的暗自流汗,怪不得自己拥有了超能力也不快乐,根本就是自己不懂得什么叫快乐!
小护士嘭的推开车门,冲到路边,对着祁风的胸膛又捶又打。“死东西!你吓死我了!”
祁风微微一笑,抓住了小护士皓洁的手腕:“把车停好吧,要不警察叔叔会找你谈心。”
人民公园。
名字起得好。祁风吃完晚饭,基本会定时从城西区租房处慢跑到这里,然后折返,时间大约30分钟。要不是阴天,这个时段扭秧歌的大妈,滑旱冰的小孩,热恋中的男男女女会充斥整座公园,欢声笑语,歌舞升平。今天却寥寥,只有几个搞地下活动的学生在阴暗处接吻,看到有人来又做贼心虚地转移阵地。
“你叫什么?”
祁风感受着凉爽的夜风,信步走在公园里的石板小路上,忽然察觉到自己还不知道走在身边的女孩的名字。
“董莹。”
小护士穿着一件史努比小T恤,配牛仔短裙,脚上一双厚底凉拖,衬托出饱满的胸部,微嗔道:“好啊你!我照顾了你一个多星期,你连我名字都叫不上来!”
祁风一笑,嘴角处展开微小的纹路,“你是护士,我是病人,形同于领导和下属的关系,我怎么能随便打听领导的名字?”
“贫嘴!”董莹虎起眼睛,“我越来越发现,你这个人其实挺油嘴滑舌的,表面上装得道貌岸然,心里其实一塌糊涂!”
“呵呵。”祁风笑笑。
“哼!又装是吧?你这个人,一百颗真心也换不来你一句实话。真不知道你是太实在了,还是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坏蛋!你说我怎么会…”
“什么?”祁风停下脚步,沉稳地望着董莹,眉似浓墨,双目有神,昏黄的光线下,显露出一股荣辱不惊的阳刚之气。
“嗯…”
董莹娇小的脸庞忽然透出了红晕,呢喃了几声,低下了头,绝美的发丝自肩膀散落,修长的粉颈凸露出来,说不出的娇媚。
“要说什么?怎么不说?”祁风读着董莹跳动的心事,周身涌起一股暖意,微风吹过,带着水滴的气味凉丝丝地打在裸露的肌肤上,董莹嫩藕般的双臂不自觉抱在了一起。
“冷吗?”祁风柔声问。
“有点。”董莹的声音很轻,轻到随着风就能吹到路边的草丛中。
“穿我的衣服吧。”
祁风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情正在凝聚,蚊蚁似的顺着血管攀爬,一点一点骚动起来,慢慢汇集成涓涓细流,清醇,甘冽,滋润得眼眶也开始发热,脱下了自己的西服外套,递给了董莹。
“那你呢?你不冷吗?”
董莹犹自不敢抬头,小蒲扇似的睫毛向上翘着,明眸善睐,暗藏风情,撩拨着祁风的心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