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天长,六点钟的时候太阳还在倾洒着余辉,天河大厦坐西朝东,对面便是人山人海的大望广场和一匹腾飞的青铜骏马,阳光从楼侧打过来,染黄了楼壁,“天河大厦”四个字烫金鎏彩,衬托出一股中流砥柱般的神韵,正门处确有一片斜长的阴影。
董莹的脸色很差,正站在这片阴影中。这位美女的变脸技巧堪称一绝,远远看着还笑得像只猫咪,看见夏雪儿立刻变成了一只被摸了下屁屁的老虎,等二人走近,斜着眼揶揄道:“呦!怪不得不让我来呢,原来是佳人有约!”
祁风很欠缺这种事件的处理知识,醋意大发的董莹口无遮拦,让夏雪儿面色一窘,祁风脸反而有些红了,更加招致董莹的不满,快步上前挎住祁风的胳膊,俏生生倚在一旁:“老公,这是谁啊?”
老公?!
本来恢复了淡定的夏雪儿微微一怔,扭过头,眼神里充满玩味。祁风脸瞬间变成了猴子屁股,向来惜语如金的他在两位美女的目光夹击下有些晕眩,望了望天,天空很蓝,低下头看着夏雪儿黑白分明的眸子:“我女朋友,董莹。”
夏雪儿脸上掠过一丝惶惑,随即将手伸向董莹,微笑道:“我叫夏雪儿,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看得出,董莹对祁风的称谓还算满意,眉目也柔顺起来,不过对夏雪儿却不领情,装作没看见似的紧贴着祁风:“走吧老公,还舍不得呢?”
祁风看了看夏雪儿,夏雪儿倒也不生气,涵养地收回纤纤素手,露出两个小酒窝:“走吧,有时间再聊。”
祁风点了点头,就往车子方向走,董莹却松开了祁风的胳膊,眯着狭长的眼睛对夏雪儿道:“什么事非要单谈,见不得光吗?”
祁风真想挖条地缝钻进去,这个董莹,得理不饶人,迫切需要培训,也不看夏雪儿,转身抓住她的胳膊道:“走吧,哥们等着呢!”
“有鬼!”
董莹狐疑地瞥了眼夏雪儿,和祁风上了车。车厢里热浪扑面,董莹坐在主驾位置,烦躁地扯了扯领口,白嫩的胸脯上已是汗涔涔的,祁风心神幽动,探过身睨着眼看,被董莹用力一推:“流氓!”
车钥匙插进锁眼里,董莹忽然停住,转过头冷冷道:“祁风,我可告诉你,你已经有我了,不许你再勾三搭四的!”
说完,迅猛地拧动钥匙、挂挡、油离配合,富康车鸣叫着倒向夏雪儿,猛地刹住,向主路绝尘而去。
夏雪儿完全没有防备,狼狈的闪到了一边,险些跌倒在身后的台阶上。祁风有些不忍,董莹也太小气了,不就是和别人一块下班嘛,哪至于这么激动!就算夏雪儿是从日本来的,也有点过了。董莹心里淤塞着滔天的醋意,祁风是看得出来的,那只能证明一点:这位大小姐是决心要吊死在自己这棵歪脖树上了。好还是不好?祁风不清楚。
董莹其实没有坏心眼,就是脾气大了些。祁风虽然没从事过一线服务,也知道每天大部分时间对着“上帝”笑得面皮抽筋,下了班需要发泄实属正常,所以很多的服务人员一旦有机会成了上帝便会异常苛刻,挑三拣四甚至恶言恶语,多半是为了心理平衡。
祁风觉得董莹好玩,抿着嘴看了她一眼。
董莹却发觉了,小脸鼓鼓的:“看什么看?心疼了?”
祁风无语。
董莹还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转磨,哼笑一声:“早知道你是花心大萝卜,没想到这么快,昨天还…”说着有些脸红,“坏蛋!想让我吃药,我就不吃!不吃不吃不吃!气死你!”
祁风噗哧一笑,这个董莹,虽然满脸怒气,样子却特别可爱,眉毛倒竖着,像漫画里刁蛮的邻家女孩,压住笑意道:“她是我同事。”
“同事怎么了?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来?打电话也不接?”
“我们是下楼碰上的。”
“碰上可以道别啊?干嘛非得双宿双飞的气我?”董莹越说越激动,猛一打轮插进旁边的直行车道,身后顿时笛声大作,一个光头司机眼睛红得像个兔子,张大嘴不知吼着什么。
祁风肌肉一缩。资深人士评价女司机开车并线特别猛,直行又特别肉,看来名不虚传。调匀了气息道:“她就是道别的,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个部门了。”
“对!你就向着她吧!非得跟你道别,说一声得了呗,恋恋不舍的,喜欢你吧?!”
“人家都订婚了。”
“订婚的你都不放过?”
“我…”
……
总算是逐渐平息了。董莹的愤怒来得雷霆万钧但又不好压制,祁风很耐心地听完,道:“这么激动干嘛,好像我怎么了似的?”
“从小就这脾气!”董莹撅起小嘴,“比我漂亮的我有危机感,就是不喜欢!”
“行。”祁风干脆闭上嘴。
下班时间,高峰路段仿佛是场灾难。
前面的车辆排成长龙,祁风惦记着要死要活的林海,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等会,又开始对董莹是否孕育了自己的后代表示深切的焦虑,想了想,道:“董莹,那药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董莹余怒未销,脸上还挂着红晕,抢白道:“干嘛叫得那么生分?叫我莹莹,我还没想好呢,再说吧。”
“我觉得,莹莹”,祁风十分真诚地道:“还是慎重一下好。”
“我就不!”董莹娇蛮得有点不可理喻,“你咬我?”祁风眼皮一翻,无话可说了。
星巴克咖啡店。
林海悠闲地坐在靠玻璃的一个藤椅上,时不时朝外面特别德行地望上一眼。这位长得便让人怀疑的同志,长时间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径显然已经招致了服务人员的警惕,祁风和董莹进来的时候,一个鹅黄色T恤戴着帽子的女服务员正在不远处和伙伴嘀咕。
林海看见祁风和董莹时一愣,坑洼不平的瘦脸扭曲了一下,目光便粘上了董莹高耸的胸脯。林海和肖楠不同,肖楠坏在骨子里,林海坏在饥不择食。
祁风来的时候有点犹豫要不要让董莹回避,但看得出来董莹是不会同意的,再者她是个护士,没准对林海的病情会有些指导和帮助,便没吭声,挥手吸引林海的视线道:“等半天了?”
董莹对祁风的朋友充满好奇,也不生分,自然地坐下,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,令林海有些激动,喉结像一个哑铃:“你…女朋友?”
祁风点点头。
林海脸立刻酸成了豇豆角,干笑一声:“你牛逼!哥们可惨了。”
“到底怎么了?”
祁风就是为了这个答案风尘仆仆来的,还差点撞死一人,通过读林海的心已经很清楚,这厮竟然得了肝炎!为了不打击他,明知故问了一句。
“唉!”林海十分疲懒地长叹,抬起小臂放在藤椅的把手上:“一言难尽啊!哥们病了,生死未卜。”
祁风却在想别的事。有点蹊跷,要说林海到天辰宾馆里偷腥,中标也应该是梅毒、淋病、尖锐湿疣这样的病啊,怎么得了肝炎呢?显然,林海有事瞒着自己,祁风斜眼打量他却看不出来,浓眉微蹙:“什么病?”
“操他妈的!”林海显然被戳到了痛处,表情出离哀怨起来,抽出一根烟啪的点上,吹出一口烟雾,迷得眼睛有点红,良久道:“肝炎。”
“什么?”
祁风和董莹异口同声。董莹插了一句:“传染吗?”
林海本来很博人同情的眼皮猛地耷拉下来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应该住院啊?”董莹心直口快。
祁风却像被雷击中了一样,林海刚才心里念头一闪:这厮竟然被人打了针!而且,更让他震惊的是:这事竟然跟自己有关!
“我偷着溜出来的。”
“哎呀!”董莹小手一拍,仿佛自己得了肝炎而不是林海,看林海的表情也变得紧张起来。
祁风默默地看着他。林海的心里大部分是委屈,认为替祁风背了黑锅,但又不好说出口,祁风不动声色,继续道:“她是护士,说说吧没准能帮上忙。”
林海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,垂头丧气地抬起下颌,露出迟暮老牛般怜悯的目光道:“今天早晨出的结果,甲肝阳性,操,没法活了。”
董莹听完,咯咯咯地笑:“没关系的,这个不是绝症,住院治疗一下就能好。”
林海对董莹的笑表示出强烈的悲愤,脸红得像是吃了过期春药:“钱呢?没钱拿什么看?”
钱!
祁风脑袋一热,这可难办了。林海的钱在他父母那存着,这个他知道,就是这小子的孝心打动祁风和他混成死党。祁风一向认为有孝心的人才可交,也知道林海如果朝父母伸手肯定会引起父母的刨根究底,林海合计着骗老两口说出差悄悄把病治了,最多不过两个星期,这厮这样了还能想着父母,让祁风热血上涌:“需要多少钱?”
“怎么也得万八千吧。”林海呜哝道。
“我给你想办法!”
林海等的就是祁风这句话,裂开大嘴苦笑起来,弄得祁风和董莹心里堵得慌,觉得做了件世界上最有爱心的善事。
话倒是颇有气魄,可说完了祁风又犯了难。想攒齐这万八千块钱谈何容易?如今这个社会借钱难于要人命,信誉危机,肖楠肯定也没有,有俩骚钱都填了小姐的窟窿,靠借看来是不行了。找父母要?别说合不合适,根本也没有。董莹?祁风的念头一闪便黯淡了下来,不好。
正想着,董莹忽然道:“我上班时间不长,倒是有五千,给你拿出来看病吧!”